第962章 害苦了朕

  第962章 害苦了朕
  贾琏说这番话的时候,抬头想要观摩宁康帝的反应。
  可惜宁康帝背对着他,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才听宁康帝缓缓道:“那,朕若是立三皇子,你又待如何?”
  贾琏心头微冷,脑筋飞快的转动,思考应对的话术。
  很显然宁康帝又在试探他。
  这个时候想要用什么“忠君”的言辞糊弄是不智的。
  因为宁康帝分明知道他的立场,更加知道他已经得罪死了三皇子。
  于是他立马跪下,诚恳道:“倘若陛下欲立三皇子,臣会立刻向三皇子殿下示好,争取得到他的宽恕乃至信任。”
  宁康帝笑了笑:“倘若他不宽恕,也不信任你,如何?”
  “即便如此,臣也不惧。
  相信有陛下庇佑,即便三皇子做了储君,他也不敢拿臣怎么样。”
  宁康帝闻言,脸上有些许的复杂。
  他缓缓走到贾琏面前,仔细看着贾琏那有些倔犟的年轻的脸庞,叹道:
  “有朕在,自能护你。
  但是天不假年,朕也不可能护得住你一辈子。”
  眼见贾琏要说话,宁康帝狠狠的打断道:“不要拿什么朕正当盛年的话来哄朕,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。
  朕现在只想问你。
  眼下你和昭阳,已经和允王势同水火。
  倘若有一天朕不在了,允王登位,你会怎么做?
  是舍弃一切权势富贵,委曲求全,还是干脆直接反了他?
  朕知道,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  宁康帝此刻的眼光如刀。
  若是换成一般心态不够沉稳的人,只怕早已经跪在地上发抖,冷汗直流了。
  但是贾琏没有。
  不是因为他不怕,而是他早就意识到,以他目前的情况,放在任何帝王身边,都是会遭到猜忌的。
  什么年轻和能力都是次要的。
  重要的是,他的年轻和能力,是加在他是太上皇血脉,而太上皇又还健在的根基之上。
  也就幸好他和宁康帝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基础,不然,他早就另谋生路了。
  所以,他能理解宁康帝一而再的试探他。
  换成他是皇帝,身边有这样一个妖孽,他也会多加关注,多维度的去分辨他是忠是奸。
  所以,贾琏内心早就想好了类似的应对之策。
  宁康帝今日这一逼问,也并没有超过他预想的范畴。
  于是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面露一丝悲伤和彷徨之色,却仍旧十分坦诚的说道:
  “陛下待臣恩重如山,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撒谎。
  倘若真有那么一天,臣自问,或许是做不到真正的委屈求全。
  谋逆之举,臣从来没有想过,也万万不敢去想。
  臣有幸福的家庭,有妻女和美妾,实在不敢因为些许不切实际的野心,而置她们的性命于不顾。
  臣只想要做个盛世能臣。
  能够名垂青史,就是臣一生最大的夙愿。
  臣绝对不敢,也不会去做乱国之贼。
  所以,只要是陛下钦定的继位之君,臣便是只看待陛下的恩情之上,也会用心去辅佐。
  只要有任何一丝可能,臣都不敢做他想。
  但若是继位之君实在不能容臣……臣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!”
  宁康帝眉头一挑,有些意外贾琏的大胆,或者说坦诚。
  “陛下可还记得,臣与陛下说过,这个世界很大很大,地大物博的疆土,也绝对不只是我们中原一隅。
  臣在此,正好想要向陛下讨要一道恩旨。”
  “哦,什么恩旨?”宁康帝似有所悟。
  “臣想要恳请陛下看在臣这些年为陛下尽忠竭力的份上,倘若陛下真的打算册立三殿下,并且真的有那样一天,臣进退失据之时,能够准臣带着长公主和四殿下他们,出海避难,另立根基。
  臣万死。”
  看着说完话后就叩首在甲板上的贾琏,宁康帝神色有些恍惚。
  他是真没有想到,贾琏竟然会这样说。
  最令他动容的是,贾琏在这样的关头,竟然还没有忘记把四皇子和昭阳公主捎带上。
  那可是他的一双儿女。
  没有任何一个父亲,想要看到自己的儿女们拥有悲惨的遭遇。
  曾经的宁康帝以为,他若为帝,自当避免像他父皇那般,致使他们兄弟相残。
  但是现实狠狠的打了他这个帝王的脸。
  在铁网山上,他那个平日里伪装的最好的儿子,竟然在稍有机会的情况下,敢于对自己的皇兄出手。
  他懂了,也开始慌了。
  他彻底明白,即便他是九五至尊,已经从自己的父皇手中夺取了天下的主宰之权,他也会和他的父皇一样,无法避免自己的骨肉会相残的现实。
  这也是他自铁网山这一年来,对于群臣提议册立太子之事,一直置之不理的原因。
  因为他真的害怕。
  他还没有想好。
  贾琏今日的这个说法,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。
  心中的思绪闪过诸多,但是表面上,宁康帝仍旧冷着脸。
  作为一个成熟的帝王,不喜形于色早就成为他的自有属性。
  他踹了踹贾琏的肩头,冷笑道:“无知狂妄之言。
  殊不知你能办成诸多大事,皆是因为有朕和大魏在背后支持你。
  真以为你自己就无所不能了?
  还什么到海外另立根基。
  离开了朕和大魏,到了海外之地,你能否活下去还未可知。
  还想带走朕的皇儿,哼,不知所谓。
  岂不闻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  你竟敢说什么不会坐以待毙……
  单凭你方才所言,朕便知道你贾琏,不是个忠君之人。
  不过朕既然说了恕你无罪,便不会因你今日之言降罪于你。
  但是贾琏你记住。
  朕能容得下你,不代表他日之君也能容得下你。
  适当的收敛锋芒,于你而言,并没有坏处。”
  贾琏忙道:“多谢陛下教诲,臣一定谨记。”
  心中却不以为然,想着若是自己真的拿“君要臣死”这一套说词来应对,只怕你不但不相信,还要觉得老子表里不一,心里藏奸。
  毕竟一个信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理念的人,又岂敢做出在一个有机会登上帝位的皇子府邸之前,杀得人头滚滚!
  他这分明就是将宝全压在四皇子身上,已经是明牌了。
  是只能胜不能败的局面。
  你偏要问三皇子登位他怎么办?
  他能怎么办?
  难道当真按照心里的想法说实在不行,咱就反了他丫的?
  ……
  “父皇都和你说了什么?”
  面对昭阳公主的询问,贾琏本来不欲多言。
  不过当他看见游离在旁边的四皇子之时,他选择了“如实”相告。
  “陛下问我,若是将来允王登基为帝,我会怎么做。”
  昭阳公主闻言一惊,但是看贾琏神色如常,她还是压下心中的担忧,问道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  “我说,若是允王殿下登基,我便带着你和四殿下一起乘船逃到海外去避难。”
  贾琏这话一说,不论昭阳公主还是四皇子,都沉默皱眉起来。
  四皇子总算还是忍不住,走过来对贾琏道:“父皇真的要把皇位传给他?”
  贾琏此时才看向这个与自己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别扭的四皇子,点头道:“既然四殿下无心大位,五皇子又太小,陛下自然只能选择允王殿下。
  不过有一点臣倒是要请四殿下海涵。
  方才在陛下面前胡言一通,都未曾问过四殿下自己的意思。
  现在想想,四殿下既然无心大位,那么与允王殿下便无直接的冲突。
  若是将来等允王殿下即位之后,四殿下能够低头,委屈求全一番,或许允王殿下会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,不会对四殿下如何。
  如此,四殿下自然也无须像我等一般,仓惶逃避。
  留在大魏,做一个逍遥王爷,自然比我等乘船出海要强的多。”
  四皇子原本听到贾琏说宁康帝有意传位给三皇子,心里也是咯噔一声。
  虽然他不想当皇帝,但是他同样不想让三皇子当皇帝。
  要不然,除夕家宴那日,他也不会与三皇子针锋相对。
  在听到贾琏说什么低头,委曲求全,又说什么与他们不一样。
  话语间俨然将他排除出了他们这个小团体,将他看作是个卑躬屈膝的软骨头,他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很难看。
  “贾琏,你什么意思?什么叫做我无须像你们一样?”
  贾琏诚恳的说道:“还请殿下恕罪。
  当初是我和公主殿下的不对,没有征求好你的意思,便自作主张替殿下谋划那个位置。
  如今我们两个已经将允王得罪死了。
  只要他上位,必然不会放过我二人。
  这一点,从当初他派人诋毁我和公主的名声就可以看得出来。
  但是殿下你不同。
  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做什么,顶多就是和允王在言语上有些冲突。
  所以,只要殿下肯认输服软,允王未必容不下殿下这个兄弟。
  自然,殿下也就无须像我和公主一样,只有往海上逃跑这一条路。”
  昭阳公主此时也大致看出来贾琏的心思,她也配合的道:“荣公说的不错。
  三皇兄表面上温文儒雅,实际上最是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
  这一点,从大皇兄之死就可以看得出来。
  而我不但当初在铁网山揭穿了他杀害大皇兄的真相,害的他被父皇打的卧床数月。
  如今我又仗着父皇的宠爱,多次与他作对。
  想来他心中早已恨我欲死。
  如此,一旦将来他即位,我要么死,要么就只能和荣公一道,远遁于海外。”
  昭阳公主说着,主动拉起了贾琏的手,二人深情对视,仿若一对决绝的夫妻。
  “够了!”
  四皇子忽然爆发。
  他恶狠狠的看着贾琏,冷声道:“父皇并没有说要把皇位传给允王,他应该只是试探你是吧?”
  贾琏一挑眉,倒也坦然:“殿下猜的不错,陛下确实没有说现在就要册立允王为太子。
  但是四殿下既然无心那个位置,那么这也不过是迟早之事。”
  “贾琏,你很好,好的很。”
  四皇子近乎咬牙切齿一般的说道。
  虽然他很反感贾琏和昭阳公主赶鸭子上架一般,要他朝着那个位置攀爬。
  但是诚如贾琏所言。
  让亲手杀害手足,人面兽心的三皇子即位,逼的贾琏和自家皇姐远遁海外,他也只能忍气吞声,卑躬屈膝才能活命。
  他做不到,也不可能允许。
  而且,这一年以来,他也确实发现,自家父皇对他的态度改变了很多。
  尤其是最近几个月,甚至安排朝堂多位大儒教授他治国理政之道。
  他不是傻子,岂能不懂其中的深意。
  所以,不论是为了不负宁康帝的厚望,皇姐等人的期许,还是自己内心的尊严,他都必须要与三皇子争一争了。
  至于当初和贾琏约定扶五皇子上位的言语……
  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也知道,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玩笑之语而已。
  贾琏一开始就把他当做小孩子在哄。
  其实他内心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。
  他觉得,还有一个人,比他和三皇子都要更适合那个位置。
  没错,那个人就是贾琏自己。
  反正父皇待贾琏,也跟对待自己的亲儿子没什么区别了。
  不,甚至比亲儿子更亲近。
  就拿今天来说。
  将他们赶下来,独独留下贾琏说话,说的还是关乎皇位传承的话!
  这种话,宁康帝丝毫没有与他讲过。
  他也坚信,宁康帝同样不会与三皇子说这样的话。
  若是贾琏去坐那个位置,他内心是赞成的。
  反正他也是皇爷爷的血脉之一,从法理上来说,也是有资格的。
  若是贾琏坐上那个位置,能够记得他的好,从而将迎春妹妹许给他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  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表露,四皇子再次瞪了贾琏一眼,冷哼一声拂袖而去。
  昭阳公主笑道:“陵儿就是这样,嘴硬心软,二郎别放在心上。
  他应该是听进去你的话了。
  果然还是二郎有办法。
  想必从今日之后,他不会再那般抗拒我们的安排了。”
  贾琏笑了笑。
  同为男人,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对那个位置毫不心动。
  或许四皇子有他的一些考虑,但是只要他们这些身边人能够用正确的方法劝进,那么其最后也终将难逃“你们害苦了朕”这一定律。
  回过头,看着明眸皓齿的昭阳公主,贾琏柔声道:“你在未央宫过的如何,准备什么时候搬回来?”
  昭阳公主笑道:“很好啊,天天陪着我皇祖母抚琴下棋,日子很悠闲。
  至于什么时候搬回来,还没想好。
  怎么,想我啦?”
  昭阳公主本来只是俏皮一问,没想到贾琏十分坦然的点头:“嗯。”
  昭阳公主便有点不好意思,娇羞道:“定是撒谎。当人家不知道,你现在忙着娶你的薛妹妹和林妹妹呢。
  那两位无一不是人间绝色,二郎有她们,哪里还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  贾琏宠溺的刮了昭阳公主的鼻子一下,也没和她细论。
  过年的半个月,他虽然也进宫几次,见过昭阳公主两面。
  但是当着宁康帝和太后的眼皮下,他们自然是要克制的。
  所以,细细算来,他们好久没有亲近了。
  昭阳公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,犹豫了一下道:“既然二郎真的想我了,那我过两日就和皇祖母说府中有些事务需要处理,借此搬回公主府。
  到时候……我让元瑶通知你。”
  贾琏笑了笑:“好。”
  细细把玩了一下昭阳公主的手儿,贾琏才领着她往下层舱厨房的位置而去。
  此时整艘镇远号上下都被皇帝的近卫把守着,贾琏胆子再大,也不敢在此对昭阳公主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  倒是皇帝难得被他拐出宫一次,他早就安排好了大厨,准备给皇帝做个耳目一新的全鱼宴。
  至于食材,当然就用渔民们最新从河里打捞上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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