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
孔长嬅道:“师兄,快用罗汉拳‘请’这位施主下山。”
“孔长嬅!”欧阳潼气极,她怎么独独教出一个这样可恶的弟子!
不争走下台阶,却听慧空方丈在身后道:“不争,让她们说清楚。”
不争眉头一皱:“师父——”
慧空方丈的声音如从云雾飘来:“你心不静,自去领罚。”
不争注视着孔长嬅,慢慢闭上眼睛,右手立掌道:“……是。”
金佛像外,菩提树下,唯剩欧阳潼孔长嬅两人。
“夫子,你要的地址我已然派人送给你,前尘已断,我不会和你回去。”
欧阳潼看着她们唯一一个共同弟子:“你还记得她的教导吗?”
孔长嬅转身向佛,极致的严肃和认真:“是非拂面尘,消磨尽,古今无限人,远离纷扰,方得自在。”
欧阳潼冷笑一声:“你真的相信自己的这番鬼话吗?”
“早晚有一天会信的。”
欧阳潼掰回她的身子用力道:“信个鬼!孔长嬅,你清醒一点!你要把自己烂在这里吗?什么佛祖,什么救苦救难?无数女婴被抛尸被闷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?无数女子被丈夫活活打残打死时他们又在哪儿!他们不还是端坐高台、金身不败!”
孔长嬅指甲深深嵌入手心,在袖中止不住颤抖:“善恶有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“我呸!”欧阳潼话如锋刃劈头盖脸,“孔长嬅,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了踏雪书院?整整一百三十八个!”
“她们有的拼了命从冥婚里逃出来,有的花光积蓄为自己从青楼赎身,有剃了头发扮成和尚一路乞讨过来的,有带着九个招娣盼弟的女儿过来的——”
“她们很多都是听了你的事迹过来的!你要干什么?你要全部撒手不管了吗!”
孔长嬅脸色变得铁青,像发怒的狮子般暴起,奋力推开她的束缚:“与我何干!她们的苦难是苦难,那我的苦难就要因此变得矫揉造作不值一提吗!”
欧阳潼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没有倒下,孔长嬅歇斯底里的话像四溅的瓷片:
“对!欧阳潼,我就是不管了,我什么都不要管了!”
“你大义、你英明、你善良无私,你去改变她们的命运吧!”
“让她们知道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努力最后在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是多么地可笑!”
“让她们知道她们终其一生、三生、八百生都看不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!这不是你我早就知道的吗!”
欧阳潼眼中墨色翻卷如乌云压境:“我当然要管!我不仅要管她们,我还要管你!”
“孔长嬅,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、最大方的伙伴、更是我亲眼看着一步步打败所有偏见变大变强的女子!我佩服你的坚韧,欣赏你的聪慧,更讨厌你的执拗,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就这样被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打倒!”
孔长嬅眼泪和愤怒一样滚烫,悬在眼中如烈火灼心:“你懂什么——”
“我懂!”欧阳潼如何不明白,“不就是迎来了人生最大的风浪吗?不就是这该死的风浪使你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变得没有意义了吗?但——那、又、怎、样!”
“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风浪、更多白费心血的折磨!我们势必会在天都、在舜国、在全天下都他爹的掀起一场腥风血雨!干过去就是意义!挺过去就是意义!把风浪踩在脚下就是意义!”
孔长嬅眼中热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,欧阳潼上前一步声如洪钟:
“孔长嬅,活不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又怎样?要斗争到八百辈子又怎样!当下的人在乎,这一世的人在乎,被你影响的那些人在乎!”
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被斩断双手的女子,欧阳潼每个字音都裹着令人心颤的共振:
“是,等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,你我尸骨早已化作青草晨露。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不灭,我们在这一世点燃了火花,就永远不会灭、永远会被人看见!这,就是本来就不需要被喊出来的意义。”
孔长嬅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,那是热血和理想在激昂地叫嚣,她取下念珠,狠狠扔到地上,碎裂的声音如炸响的闷雷四散迸溅:
“你骂得对!若世上真有灵验的庙宇,那便是我自己的血肉,我在其外,神在其中。若我今后再有软弱逃避之念,犹如此珠!”
欧阳潼声音粗粝如砂:“不,孔长嬅,今后依然有我,我会救你于这世间水火,哪怕千千万万次。”
孔长嬅咬破手指,擦去脸上药膏,露出那颗寓意灾祸的痣,三千青丝被风吹起,像回到战场的残缺战士:
“欧阳夫子,以后,你做山长,我仍然是你最得力的伙伴。”
欧阳潼微感不安:“你要做什么?不会要舍生取义吧?不至于——”
孔长嬅摇摇头:“除了没用的舍弃生命和精神逃避,还有第三种舍生的态度,那就是坚持奋斗,对抗人生的荒谬。”
无人扶我青云志,我自踏雪至山巅。
踏雪书院,孔长嬅下山,再问春秋。
琼英坠地处,天地同披白袈裟。孔长嬅辞别大召庙,颇有些难为情。
慧空方丈眉目堆雪,透着温和的光:“长嬅,佛不要你皈依,佛要你欢喜。去吧,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
孔长嬅感动道:“师父,师兄,你们好好的,要长命百岁啊。”
慧空方丈微微点头,皱纹如莲花般舒展。
不争不顾禁言道:“若是不高兴,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孔长嬅回头,莞尔一笑,像是流动的春日长河:“师父,师兄,就此别过。”
……
“哎,朋友,肚子填充什么食物好呢?太阳出来中间的时候。”
酒楼老板看着面前衣饰华贵的奚黎人,张口便道:“素包一两银子三只,肉包两只。”
那奚黎人旁边的同伴道:“哎,朋友,你的心不是阿爷的拳头,也不是阿娘的手,是很黑的东西哟!上一家我们只买了六百文。”
老板算盘一甩:“这还贵?这些年价格都是这样的好吧?我告诉你,越往天都越贵,爱买不买,爷还不想卖呢!臭外来的奚黎人!”
“那别的食物有没有?公鸡的夫人生的孩子来点?”
“你们只配吃包子!”
“你这苍了个天的匪舜——”
一白衣公子道:“店家,一两三个确实有点贵了吧?”
老板以刀拍案喝道:“是不是大舜人!抗击黎寇,匹夫有责!”
白衣公子——明轩哲站起来,明轩哲又坐下了,悄声对旁边人道:“长嬅,要不算了,他们人傻钱多,不在乎这一两个的,我们再看看。”
士子打扮的孔长嬅道:“我们跟了一路,他们被坑了一路,根本没有出手结交的机会啊。”
明轩哲声音更低:“但是你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了吗?我们会被打的。”
在周围看内贼一样的目光下,孔长嬅清了清嗓子:“先试试。”
“老板,来份雪凝乳。”
“这是何物?”
孔长嬅故作惊讶道:“这你都不知道,丰乐楼新出的饮子,明亮细滑,食之酸滑,好吃到想和它成亲的地步!”
老板“切”了一声:“不就是奶茶吗?蛮族玩意儿,又臭又臊,难喝死了。”
孔长嬅摇摇头:“非也非也,这雪凝乳奶香四溢,相当美味,已经是天都贵族的新宠,半两金子一壶!”
老板从未见过如此珍贵的饮子:“当真?这可堪比贡酒了。”
孔长嬅叹息:“可惜这饮子产自奚黎,制作复杂,保鲜不易,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。”
老板动了心思,送了盘牛肉:“公子可知此物从何处进货?”
孔长嬅连忙谢道:“老板厚道人,可惜我只知这雪凝乳在奚黎名曰‘阿秋拉尕’——”
“阿秋拉尕?”旁边的奚黎人跟着念道,“我们有,能换不?”
老板见他们真的拿出一壶奶茶样的饮子,甫一打开,香气四溢,引得周围人食指大动。
“哼,那爷就可怜可怜你们。”
奚黎人旁边的同伴张口欲怒,被那人拦下,向孔长嬅走来:
“哎,朋友,你的脑子会我们的语言?”
孔长嬅道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只知道一二啊。”那人一脸可惜。
第92章 阴湿女鬼
孔长嬅直接用奚黎语交流:“二位要去天都?”
“正是,在下义穆依慈,这是我的同伴赫莲沛。”
居然直接用真名……孔长嬅真不知面前这二人是不是脑子刚被洗过。
连脑子像核桃仁的明轩哲都被这番真诚弄迷糊了:“在下明轩哲。”
孔长嬅:“……在下辛兰。”
舜黎两国水火不容,奚黎此时打着“新年新气象”的名号过来,孔长嬅不信是为了“拜个吉祥年”——
舜帝自然也不信,特派掌管外务的鸿胪寺卿明轩哲私下来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