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

  突来的困意要将我淹没的最后一秒,我握着瓶装水的手一松,半瓶冰凉的液体猛地倾泻而出,尽数洒在我的脸上,脖颈。
  困意硬生生逼退了几分,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。
  我喘息着,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滑落,滴在车座和我的手上,狼狈不堪,大脑终于清醒了许多。
  我侧头看向驾驶座的问遥。
  她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动,眉头微蹙,视线快速扫过我湿透的上身和惊魂未定的脸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她开口,车速似乎微微放缓了些。
  “手……手滑了”我声音发颤。
  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,抱着湿冷的手臂像是被冷的不行。
  靠着那瓶水带来的短暂清醒和刻意表现的狼狈与虚弱,我成功让问遥将车停在了最近的一家高级购物中心地下车库。
  “我去买件干衣服”,她解开安全带,“你待在车里。”
  我缩在副驾驶,微微点头,一副顺从又可怜的模样。
  车门关上,落锁声清脆,我立刻抬头,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。
  目光迅速扫过车内,储物格锁着,车窗紧闭,但天窗似乎留了一丝缝隙通风。
  我迅速在后座摸索,在后座内袋里摸出了小型折迭瑞士刀。
  摸索着中控台的位置,切断连接处的线阻,曾经为了生存,被迫学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  咔。
  中控锁应声弹开,推开车门,潮湿的冷空气涌入肺叶,我忍着咳嗽压低身形快步离开,防火门在身后关上,眼前豁然开朗。
  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入冬的风冷的发抖,我正站在一条繁华商业街的后巷口,耳边涌入巨大的声浪。
  车流不息的轰鸣,人群嘈杂的交谈,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……
  我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,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,左臂的石膏和一身的水渍,让我在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,引来几道诧异好奇的目光。
  我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左臂的剧痛,强迫自己迈开脚步,汇入熙攘的人流。
  阳光很好,世界很大。
  不知道跑了多久,肺腑着火,左臂伤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抽痛,我才不得不停下脚步,扶着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剧烈喘息。
  我整个人看起来一定像刚从哪个灾难现场逃出来的流浪者。
  也许是我这副模样太过凄惨,引来了路过的一位穿着朴素的阿姨的注意。
  她停下匆忙的脚步,打量了我几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和欲言又止。
  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口袋里摸索出五块钱纸币,轻轻放在了离我脚边不远的地上,然后叹了口气快步离开了。
  那张纸币,静静地躺在污渍斑斑的人行道上。
  我看着那五块钱,缓缓弯下腰,用右手捡起,纸币握在手里有些暖。
  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小卖部,店里弥漫着零食和文具特有的气味,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姐姐。
  “姐,借个电话。”
  “一块钱。”
  剩下的四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我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口袋,然后拿起听筒,一下下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很久未曾拨通的号码。
  听筒里传来漫长的“嘟——嘟”声。
  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,电话被接起了。
  “请问是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女声。
  我根本讲不出来话了。
  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“小言?”带着惊悸和确认。
  我后悔打这通电话了,我真的后悔了,我不该打来的。
  “不好意思,打错了。”
  逃也似的,抬手按下了挂断键。
  走出小卖部,冷冽空气扑面而来,阳光不再了,我抬起头,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飘下细小的雪花。
  铃声悠扬地响起,原本安静的校门口瞬间被喧嚣淹没,铁门哗啦一声打开,成群的孩子欢快涌了出来,穿着各式各样的棉服,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,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,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,笑着,扑向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家长。
  孩子们纯净的欢笑声,家长关切的询问声,还有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温暖香气。
  几个孩子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,他们的眼神干净而直接,带着未经世事的探究,我并不觉得排斥。
  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差点撞到我,她抬起头,眨着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,“姐姐,你的妈妈也没来接你回家嘛?”
  我猛地怔住,低头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里面充满了纯真的困惑。
  妈妈?
  那个总是温柔笑着,早已离我远去,连梦里都逐渐模糊的身影……
  鼻腔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涩,视线迅速模糊,猝不及防涌上来的悲伤和委屈。
  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小女孩见我不说话,以为我默认了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塞进我手心里:“别难过,我妈妈有时候也加班,这个给你吃。”
  就在这时,一个温柔而急切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:
  “妍妍,妈妈在这里。”
  小女孩立刻转过头,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,像只快乐的雏鸟般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,扑进一个穿着米色长款羽绒服张开双臂的年轻女人怀里。
  “妈妈!”
  那个女人弯腰紧紧抱住女儿,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:“对不起宝贝,今天路上有点堵车,等急了吧?”
  “没有啦!我跟一个姐姐说话呢!”叫妍妍的小女孩回过头,朝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。
  那个女人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了过来,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  她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,手臂打着石膏,脸色苍白,呆呆站在雪地里的年轻女人,手里还捏着她女儿给的糖。
  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怜悯或是警惕,她很快对我礼貌而疏离地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便收回目光牵起女儿的手,柔声说:“我们快回家吧,爸爸在家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。”
  “好耶!”
  被妈妈牵着走出几步的小女孩突然回过头,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,清脆地问我:“姐姐,我的妈妈来接我啦,你的妈妈什么时候接你回家?外面好冷的。”
  我的妈妈,什么时候接我回家?
  我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映着雪光的眼睛,看着她被妈妈紧紧牵着的小手,看着她身后那个温暖安全,与我无关的世界。
  我动了动冻得僵硬的嘴唇,“她……很快就来了。”
  小女孩得到了回答,满足地笑了笑,朝我挥挥手,跟着妈妈蹦蹦跳跳地走远了。
  雪花更大更密了,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,也覆盖着我。
  我慢慢蹲下来,蜷缩在墙角,把脸深深埋进臂弯,这一次,连眼泪都冻住了,只有无边无际的冷,从四面八方涌来,渗透进骨头缝里。
  她不会再来了。
  不知道蹲了多久,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,我才僵硬地拖着身体站起来,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。
  雪还在下,越来越大,行人越来越少,车辆呼啸着驶过溅起冰冷的泥点,我庆幸,没有人留意我。
  不知走了多久,当我停下脚步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横跨在漆黑地面上的废弃大桥前。
  桥身锈迹斑斑,栏杆残缺,桥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,没有车辙,也没有脚印,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。
  寒风从桥洞呼啸而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  我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,停下来,双手扶住冰冷又布满铁锈的栏杆。
  桥下,布满尖锐的碎石,清澈极浅的小河水在风雪中无声地流淌,雪花落入水中,瞬间消失不见。
  回家吧。
  我哪里还有家?
  我闭上眼睛,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,像冰冷的耳光。
  扶着栏杆的手指,缓缓松开。
  “啪——”
  像烂泥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  雪落得更大了,密集的雪片织成一张白布,桥下的她微微笑着,笑容定格在苍白的脸上,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。
  鲜血从她身下汩汩涌出,在雪地上迅速蔓延,浸染,红得刺目。
  雪,又无声地落下,一片一片,温柔而残酷地覆盖在那片猩红之上,试图掩盖这触目惊心的痕迹,一层,又一层。
  直到纷飞的大雪彻底掩埋了她,掩埋了所有的痛苦、挣扎和不堪的过往,桥洞下,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人形雪堆,安静地躺在那里与这荒芜的天地融为一体。
  她就在这座荒无人烟的桥洞长眠。
  寒风依旧在呼啸,卷着雪沫穿过桥洞,发出空洞的呜咽,为她奏响安魂曲。
  也许,等到来年春暖花开,冰雪消融,河水上涨,漫过这片河滩时,她就不会再冷了。
  雪,下着。
  要洗净人间所有的污秽与悲伤。
  叁天后,大雪停了,阳光初放,陈言的尸体被找到了。
  一位佝偻的老人在桥洞下拾荒时,发现了那个被融雪和淤泥半掩着的单薄身影。
  她的遗物少得可怜,手心紧紧攥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糖纸,身上湿透的口袋里装着四张皱巴巴卷了毛边的一块钱纸币,被水黏在一起,像她短暂人生里最后,也是最卑微的全部财富。
  没有身份证明,没有只言片语。
  如同她来到这世间,挣扎二十余载,最终离去时,什么也带不走,什么也没留下。
  陈言的尸体在停尸房放置了一个星期。
  无人认领,如同她生前大多数时候一样,沉默地存在于世界的边缘。
  直到一周后,一个穿着素色大衣,气质温柔的女人匆匆赶来。
  她看起来叁十岁左右,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戚,她办理手续时没有过多言语,直到在看到陈言遗容的瞬间,肩膀克制不住地抖着,随即用力抿紧了唇,将所有的哽咽都压了回去。
  工作人员将那些寥寥的遗物交给她,破旧单薄的衣衫,以及一个透明的小袋子。
  女人接过袋子,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,最终化为一片深沉无力的哀伤。
  宋穆青亲自为她的妹妹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白色衣服,泪终于掉落下来。
  她叱咤风云十几年,谈笑间搅动资本格局,何曾有过如此刻般,狼狈得无法自持。
  “小言,不怕了,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  去向一个,或许终于能让她安睡的家。
  陈言的葬礼,宋穆青严禁任何不相关的人闯入。
  陈言的照片很少,遗照选的还是她大一新生开学时,自己亲自给她拍的。
  照片上的女孩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站在陌生的大学校门前,扎起的头发乖巧坠在脑后,她对着镜头眼睛弯起,嘴角上扬有几分青涩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在拍完这张照片时,还叮嘱她,大学生活要开心,要照顾好自己。
  记忆中的少女严谨青涩地点了点头,然后,她转身,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了那座承载着理想的医学学府。
  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背影上,那条路,本该通向一个救死扶伤的未来,她会成为一名医生,或许劳累,或许需要面对生离死别,而不是在寒冬以那样决绝而凄凉的方式,结束短暂的一生。
  就在宋穆青为陈言选好一处安静的目的地,准备让她入土为安时,一个更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,陈言的骨灰在暂存处不见了。
  有些羁绊,有些记忆,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抹去,它们化作本能,渗入血脉,随着每一次心跳,在全新的生命里悄然搏动。
  不是肉体的重塑,而是灵魂的彻底苏醒。
  头戴式耳机内播放着今年的流行歌曲,我再次睁开眼,缓了缓,侧头看向窗外。
  再次穿过茫茫雪原,窗外的景色由田野变为山峦,再次变回城市。
  “A市到了,请乘客们有序下车。”
  火车平稳地滑入站台,广播里的女声柔和地报出站名,车厢内响起轻微的骚动,人们开始收拾行李。
  我摘下耳机随意挂在脖颈,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,起身随着人流走下火车。
  我想,世上是有轮回的,因为此刻站在这座熟悉故土上的,是一个重获新生的孤魂。
  脖颈上的耳机里,激烈的鼓点仍在隐隐震动,却抵不上我心脏再次跳动的震撼,我抬起头,望向这座城市天际线模糊的轮廓,那些高耸的,曾将我碾碎的阴影,那些游走于其间,将我命运玩弄于股掌的面孔,她们的气息仿佛还弥漫在这片天空下。
  我不是来寻求温暖的。
  我是来,讨还血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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