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

  化疗后的苏醒像一场漫长的泅渡,我躺在病床上,意识如潮水般时涨时落。
  护士来换药时,塑料托盘与金属器械碰撞,很轻,却刺得太阳穴生疼。
  “请问今天…几号了?”我扯动嘴角,却只感到干裂的唇上渗出腥甜。
  她报出一个日期,在空气中滞留了一会,才缓慢地沉进我混沌的脑海里。
  护士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时,我望着那扇缓缓阖上的门,眼皮越来越重,黑暗再次漫上来。
  最近,我总在昏沉的间隙里感觉到一种存在,意识浮浮沉沉间,病床右侧会传来细微的凹陷感,仿佛有人正坐在那里。
  或许是太久没有没见天光,出现了幻觉。
  头又开始疼了,那种疼痛很特别,像刀刮过脑髓,止痛药吃多了也会产生幻觉,所以医生很少给我。
  窗外在下雨,雨滴打在玻璃上,我闭上眼,听见轮椅碾过走廊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  疼痛像潮水般日夜侵蚀,将那些曾经灼烧着我的野心与仇恨,一点一点冲刷成苍白。
  我时常在梦中回到过去,可梦也总是停在最痛的时刻。连梦境都在提醒我,我永远都是那个躲在黑暗里发抖的孩子。
  现在,我好像连恨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。
  有人说这是好现象。他们说人在将死之际,总会放下很多东西。
  可这个认知却让我陷入更深的恐惧,如果连恨意都消退了,那还剩下什么能证明我活过?
  算了。头太疼了,不想了。
  夜深了。
  我在混沌的睡梦中浮沉。
  忽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漫过来,很多人在跑,鞋底急促地碾过地面。
  服用完药物的缘故,我的意识模糊而沉重,每一次试图抬起眼皮,都是与整个世界的重力对抗。
  视野中只剩下朦胧的光影,那些黑色的身影在我床边晃动,如同水下的倒影。
  药物的迷雾渐渐散去,耳边灌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,我艰难地睁开眼,透过半阖的眼睑看到地面在缓缓下沉。
  医院的建筑越来越小,警报声响彻夜空,地面上,几队人影重迭又分开。
  有人的手臂正紧紧环抱着我,我没有抬头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胸膛的震动,泪水落在我脸颊上,温热得几乎灼人。
  “别哭,余幼清。”
  余幼清怔愣住了,连哽咽都停了。
  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,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一定微微睁大,被泪水浸湿的睫毛轻颤着吧。
  她现在大概在想,我连头都没回,怎么可能认出她,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。
  剧痛袭来,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可我还是硬扯出笑,手掌覆上她的手背,安抚着她的颤抖。
  “今天是我生日,给我唱个摇篮曲吧,幼清。”
  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哽咽了好几声,才扯出两个破碎的音“学姐……”
  我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指尖,恳求道,“求你了。”
  余幼清终于颤抖着深吸一口气。第一个音符从她唇间溢出时,嗓音还是和之前一样动听,只是这次多了哽咽的颤音。
  我勉强睁开眼,看见她垂下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嘴唇却轻轻吐出那些我听不懂的日语音节。
  在月光摇曳中遗忘一切吧,在到达星辰之际,将归返回孩童时期。
  被包围着,被包裹着,似被幸福环绕长大一般。
  静谧的安眠,可爱的孩子,在你安眠之时,请聆听皓月星辰之语守护着你。
  ……
  她唱的是一支陌生的日语歌谣,旋律温柔得不可思议,像是躺在沙滩上,被银色的柔和的月光覆盖着,抬头就是数不清的星星,银河流转。
  她的泪水落在我唇上,混着歌声的余韵,那些柔软的词汇拂过我的耳畔,难得的平和。
  “谢谢,真好听。”
  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,梦中不会有可怕的了。
  等我再度感知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时,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将我拽回人间。
  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,旧金山标志性的金门大桥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  各种仪器管线和化学泵缠绕在我身上。旁边有个女生趴在床边安静地睡着了。
  金色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温柔,她眼下的乌青很严重,像是挂着两颗青梅。
  我动了动手指,她立刻惊醒。
  “啊。”
  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,大脑还处于宕机中。
  窗外,一只海鸥掠过天际,鸣叫声混着远处海浪的声响飘进来。
  四目相对,我看见她眼里闪过无数情绪,那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藏好的情绪惊恐、庆幸、后怕,最后定格成一个疲惫至极的微笑。
  “要喝点水吗?”
  我蹙眉,头还有些痛,“请问…你是谁?”
  女生起身的动作一顿,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。
  窗外,海鸥的鸣叫和海浪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。
  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
  “我是...”她的声音喉间滚动了一下,然后云淡风轻地开口,“我是你的朋友,我叫余幼清。”
  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扯着一个灿烂的微笑,俯身准备倒水。
  我看着她的反应,小心翼翼开口,“可是…我好像不记得你了。”
  她的动作顿了一下,水撒了一些,她慌忙抽纸去擦。
  “没关系”她终于说,起身把水杯递给我,“我们可以重新认识。”
  “谢谢。”
  杯口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,接过来抿了一口,再小心咽下。
  我转眼去看窗外的景象,旧金山的海湾在日暮中沉浮,几只海鸥追逐晨曦。
  接下来的日子,我在病房里安静地看书。
  窗外日复一日地变换着光影,从清晨的雾霭到黄昏的鎏金。
  余幼清每天都会带来不同的书籍,有时是英文小说,有时是画册或者杂志。
  她和医生们交谈时用着流利的英语,那些医学术语在空气中轻盈地跳跃。
  我靠在枕头上,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页,却将那些对话尽数收集。
  奇怪,这些我都能听懂,就好像,我曾从事过相关专业一样。
  某天午后,余幼清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。
  “学……”她突然顿了顿,我看着她迅速调整表情,眉眼舒展开来,弯成两道月牙。
  “陈言”她这样唤我,指尖轻轻点在我正在看的图集上,“医生说你可以开始复健了。”
  听到这个消息,我心里是久违的欢喜,唇角不自觉上扬,“真的?”
  可余幼清突然愣在了原地,轻咳了几声,用手背挡住嘴,眼神飘忽不定,“嗯。”
  康复的日子确实单调,但比起病房里的禁锢,至少多了几分生气。
  复健室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海湾,我常常在练习平衡时望着远处的海岸和环海公路发呆。
  黄昏时分,上面跳跃着一个个骑单车的剪影,那些年轻人总是成群结队地掠过,仿佛那一串串清脆的车铃就在我耳边响起。
  记录的医生总站在叁步之外,手里拿着记录板,出声提醒我继续练习不要分神。
  一连几日,复健室的窗前都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  直到一周后的一个黄昏,余幼清才再次出现。
  我走近时,发现她稚嫩的鹅蛋脸上,那双惯常明亮的眼睛竟有些褪色,眼下浮着两片淡青的阴翳。
  “抱歉,最近……”她开口时,沙哑先一步压过她的明亮。
  余幼清站在那里,看起来空落落的,可能需要一个小小的依靠?
  我上前一步,轻轻环住她。她的身体先是僵硬,然后渐渐放松,她的额头大胆地抵在我肩上,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  我的视线再次落在环海公路上那一道道飞驰过的身影吸引。
  “我带你出去玩吧?”
  这句话突然从唇间溜出来时,我自己都怔了怔。
  余幼清转过头,嘴角慢慢扬起“好。”
  她回答得如此干脆,我反而有些无措。
  车停靠在环海公路边,引擎熄火后,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。
  车窗大敞着,我们看向远处的海岸,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燥热灌进来,闷热的风卷起余幼清的发丝,掠过我的脸颊,空气带着晒后阳光的干涩。
  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  远处,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,像一颗流心鸭蛋黄,金红的汁液在海天交界处缓缓晕染开。
  这时,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。
  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公路那头飞驰而来,他们穿着鲜艳的骑行服,像一群归巢的候鸟。
  “Hi!”为首的少年猛地捏住刹车,单脚撑地,朝我们扬起灿烂的笑容。
  后面的金发女孩探出头来,也热情地用英文向我们打招呼:
  “要来看我们跳海吗?就在前面礁石那儿!”
  少年们等不及回答,已经嬉笑着重新蹬起踏板,最后那个红色帽子的男孩回头喊道:
  “日落前最后一场!错过要等明天啦!”
  他们的笑声和海风糅在一起,远去了。
  余幼清的手还搭在车窗边,她回头看我,眼睛亮得惊人,“要去看看吗?”
  远处,几个年轻男孩已经脱掉上衣,站在礁石边缘伸展肢体。女孩们叁叁两两坐在稍矮的礁石上,指着那些男孩滑稽的动作嬉笑着。
  我点了点头。
  她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几分,推开车门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  她拉起我的手,像两个逃课的少女,即将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冒险。
  礁石那边,少年们正接二连叁地跃入海中,溅起的水花在落日余晖中形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。
  我松开余幼清的手,轻声道,“你去吧,我在这等你。”
  她神色动了动,有些为难,“我不去,我要在这里陪着你。”可她的脚尖却无意识地面向海岸的方向,瞳孔里跳动着夕阳。
  “真的不去?”我突然抬头,恰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向往眼神。
  余幼清像被抓包的孩子,耳尖瞬间红了起来。
  我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,“帮我捡个漂亮的海贝壳回来?”
  这句话像打开了开关,她眼睛倏地亮起来,却又强压着雀跃不愿表露出来。
  于是我又强加一剂药,“求你了,幼清,我很想要。”
  她耳朵红透了,僵硬地点点头,奔向海浪。
  远处,少年和少女们围着余幼清,正怂恿着她一起跳海。她回头看我时,眼神亮得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  不知道怎么,我突然觉得好对不起余幼清。
  她看起来比我要小,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该撒欢,雀跃,可她却总要在我面前装作不喜欢,不感兴趣的样子。
  为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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