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.商殊

  阶梯教室后排的角落,女生的酒红色头发恣意张扬,发丝随意披散在连帽衫上,她正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埋在臂弯小憩。
  冷卿歌踩着马丁靴大步穿过阶梯教室,径直走到最后一排,伸手摘掉对方左耳的耳机,自然落坐在旁边。
  “又通宵?”她把冰美式贴在我颈侧问道。
  我从臂弯里抬起脸,眯起眼睛看向来人后又重新跌回臂弯,闷闷开口,“兼职……”
  冷卿歌把冰美式往我桌上一墩,铝罐底结的冰霜在桌面上化开一圈水痕。
  “便利店大夜班?”她熟练地掰开我右手检查,虎口有犯困时掐出来的淤青。
  “上个月胃出血进急诊的不知道是谁”,说着将包里的面包和牛奶递给我。
  我看了一眼,没想接,她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我怀里。
  她没好气地说:“让你吃,你就吃,扭捏什么?”
  我低头看着怀里被强硬塞进来的面包和牛奶,面包是红豆馅的。她明明知道我讨厌甜食,却每次都买这个。
  就因为“碳水加糖分能最快回血”,她解释道。
  “难吃”,我嘟囔了一句,但还是撕开包装咬了一口,甜腻的味道充满口腔,胃里泛起的酸涩感让我皱了皱眉。
  冷卿歌斜眼瞥我,“我记得你刚开学不还挺乖的吗?”
  “这头发……怎么回事?”说着挑起我一缕头发观摩着。
  我看了她一样,反击道,“你头上的颜色都赶上彩虹了,怎么?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?”
  冷卿歌闻言挑眉,指尖还缠着我的发丝,突然用力一拽,迫使我仰起脸看她,蓝紫色的挑染发丝垂在眼前。
  “我这叫色谱学实践,懂吗?”
  我拍开她的手,呛道:“我这叫叛逆期延迟研究,懂吗?”
  她松开手,歪着头看我,眉目狡黠,“不过,大学霸,你染得这么嚣张,不怕教授以为你改行去搞艺术了?”
  “我喜欢,不行吗?”
  “行啊,怎么不行啊,不过……你这头发,怎么看都不顺眼”
  “事多。”
  我抓起桌上的书就要朝她砸过去,她早有预料抓住我的手腕。
  她乐得肩膀直抖,“其实现在这样也没那么坏,倒像只炸毛的野猫”
  我翻了个白眼,教授推门而入,我拿回了我的书,打开笔记本开始听课。
  在我低头记笔记时,一张便利贴递了过来,一幅张牙舞爪的涂鸦:她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发小人,正张牙舞爪地骑在乖巧版的我头上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我沉默着将便贴纸揉成一团,放在桌边,继续记笔记。
  下课后,大家陆续离开,寻找下一节课的教室。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课表,下午已经没有课了。
  在我把笔记本塞进背包,准备去图书馆自习时,听到她这声黏糊糊的“言言~~”手一抖,书掉在地上。
  “你是被什么奇怪病毒入侵大脑了吗?”我弯腰捡书,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。
  她晃了晃手机,屏幕上是某家新开酒吧。
  “不去”,我拉上背包拉链,“明天早八还有解剖小测”
  冷卿歌啧了一声,突然伸手拽住我的书包带,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拉,我踉跄着撞上她的肩膀,闻到淡淡柑橘调香水的气息。
  “就是因为有解剖小测”,她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,“才更该去喝一杯壮胆啊。”
  “没时间”,我皱了皱眉,试图挣开。
  “据我多天蹲点,推断出你今晚没班”,她得意地挑眉,“别想骗我。”
  我沉默两秒,“冷卿歌,你到底是学医的还是学传媒狗仔的?”
  “双修”,她笑得太张扬。
  “就一杯”,我最终妥协。
  “两杯”,她竖起两根手指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酒吧的灯光像融化的梦境,在暗色调里缓慢流淌,墙壁上投射着彩虹色旗帜图案,偶尔有闪烁的灯球撒下碎光。
  一个短发女孩穿着背心西装在吧台碰杯,情侣在卡座十指相扣,几个中性打扮的人围着桌游大笑。
  这里有关爱与欲望,也有孤独、争吵和醒酒后的空虚,但推门那一刻,你知道至少不必再解释为什么两个女生会接吻。
  冷卿歌落座后熟练地点单,高脚椅微微旋转半圈,手指在酒单上滑动,“老样子,两杯。”
  酒保Ava挑眉笑了,转身时马尾扫过颈后的紫藤花纹身。
  “这是?”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对吻得难舍难分的女孩,又感到有些冒犯后快速移开了眼。
  冷卿歌头也不抬,拨动杯中的冰块,“喝你的酒”
  她将另一杯递给我,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顶灯,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。
  “你是想试探什么吗?”我直接拆穿了她。
  空气里浮动着香水、酒精和一点汗水的热度,所有暧昧都明目张胆,毫无遮掩。
  “你觉得这里还需要试探?”
  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扫向身后,一个女生正跨坐在女友腿上嘴对嘴喂她吃樱桃,再远一点,两个刚认识的女生在舞池边缘交换电话号码。
  “你刚进来的时候,没有排斥这些”她终于收回视线,歪头看向我。
  她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,“现在,酒喝得差不多了”她眯起眼,“你准备继续装乖,还是做点别的?”
  背景里的音乐忽然变得粘稠,贝斯线沉沉地压进胸腔。
  隔壁卡座传来一阵起哄声中,她的膝盖抵上我的,温度透过衣料传来。
  我笑着躲开了她的动作,“搞什么啊?连朋友都下手?”
  “朋友?”
  她收回手。
  “在这儿,只有两种人。想睡的,和睡过的”
  她看我时意有所指,语气轻飘飘的,“你是哪一种?”
  “你最好是喝醉了”,我彻底冷下脸。
  “哈”,她忽然向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卡座的阴影里,指腹抵着太阳穴揉了揉,“对不起啊,我确实醉了”
  背景音乐还在喧嚣,可我们之间骤然安静得可怕,隔壁桌的调情声、玻璃杯碰撞声、高跟鞋踩过地板的脆响,全成了模糊的底噪。
  她知道,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再咽不回去了。
  “我出去抽一根”,我说。
  “嗯”,她没抬头,垂眸抿了一口酒。
  推开门,夜风劈头盖脸灌进来,青雾腾起,烟燃到叁分之一。
  酒吧后巷,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,我彻底蹲了下来,烦躁地扯开衣领。
  突然有高跟鞋声碾过碎玻璃,有影子从前方笼罩过来,她没说话,我以为是冷卿歌。
  我没抬头“你先进去,让我冷静一会儿”
  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抽走我唇间早已熄灭的烟。
  “冷静?”一声低笑在头顶响起,不是冷卿歌。
  那只手收回去时,指甲上暗红的甲油在路灯下一闪,我猛地抬头,对上一双柔情的柳叶眼。
  她笑着,眼波在霓虹残影里一晃,像是盛着半盏没喝完的酒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”,她忽然俯身,耳坠晃荡着擦过我的肩,温热的吐息缠绕上耳廓,眼波横掠过来,“你变化好大”
  我侧眼看去,她下巴上那颗小痣在霓虹残照里浮沉,欲言又止,又随着呼吸在光影交界处时隐时现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我皱眉,试图想起什么。
  “我?”
  她忽然偏头春水盈盈看向我的瞳孔,安静地等待着。
  我别开视线,声音刻意放轻“我不记得了,你认错人了吗?”
  “认错?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  “我还真没印象了”,我扯了扯嘴角,就要起身回去。
  她突然按住我的膝盖,力道不重,“是吗?”,她看向我时瞳孔沉寂,她一字一顿念,“商、殊”两字,认真又固执。
  “我真不认识你”
  她没动,只是微微眯起眼看我,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,最后叹息一声。
  “也是,可能是我记错了”
  我转身的瞬间,夜风突然灌满衣袖,红发扫过眼角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  “陈言。”
  她没追上来,只是轻轻喊了一声,就这一声,我的脚步猛然僵住。
  “你的样子,我死都不会忘”
  我没回头,刚要抬脚走出一步,视线开始向后走,后背措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的柔软里。
  “还要继续装陌生人吗?”
  她低头在我耳侧轻轻喘息一声,我感觉到她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,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。
  “怎么出来这么久?”冷卿歌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,硬生生将我拽离出来。
  “陈言”她扳过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她,“你认识她吗?”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她指腹故意碾过我的唇。
  我蹙眉,拉开她的手,压低声音道,“快走。”
  冷卿歌挑眉看向我拽着她手腕的手,又慢慢移到对面商殊的脸上。
  她突然反手扣住我的五指,温柔地摩挲着,另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肩,“亲爱的,别这么心急”
  “夜还长”她故意提高音量,她斜睨着商殊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  商殊却纹丝不动,目光一寸寸刮过我的脸,终了只是摇头轻笑一声。
  夜风卷着她大衣的下摆,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,缓缓开口,“你,谁都可以吗?”
  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,可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我最疼的那处软肋。
  “对啊,我谁都可以”我仰头弯起唇角,头发被风扯乱,可嘴角扬得越高,眼眶就越发烫。
  冷卿歌猛地拽过我的手腕,她拉着我大步穿过霓虹破碎的巷弄,身后商殊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上来。
  “可她们都不是我”
  我脚步一顿,冷卿歌立刻察觉,回头瞪我,她眼里烧着暴怒的情绪,却在看到我表情的瞬间怔住,“你哭什么?”
  “我没……”声音突然卡在喉间,我抬手怔愣地摸了摸,眼泪,止不住地下坠。
  冷卿歌连忙掏出纸巾给我擦。“我下次不带你来了,好不好?”她牵着我的手腕继续向前走。
  “我下次不开玩笑了,真的”
  我仰头看她,眼泪还悬在下巴上要落不落,却扯出笑容,“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啊?”
  她愣了愣,别开脸,突然伸手,掌心轻柔地盖住我上半脸。
  “你别笑了”,她声音发紧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  “看起来真的很难过”
  我嘴角还僵着,可眼眶已经发酸,连带着鼻尖都泛起一阵刺痛。
  “明明不想笑,就别笑了”她拇指轻蹭过我眼角,“在我这,你不用装”
  月光下,我看见她别过脸,喉间动了动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“回去吧”我平复好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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