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寻剑

  是日晴光方好,野菊从爪痕的缝隙探出头来,为仅有黑白两色的世界点缀。不知名的野花散落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上,是神姬来过的证明。
  陆鸾玉喜欢所有花木,喜欢风中带来远处雨后的泥土味。
  “有必要打扮成这样?”
  哪样?陆鸾玉顺陈有鸣的话低头看去,一身嫩黄襦裙,料子是不起眼的细绢,没有镶边,更无纹饰。
  如瀑长发只用木簪挽起,簪身素净,是陆晋给的那支。手腕上只有一条通透的玉镯,抬起手遮住面前的阳光时,衣袖滑落,只露出一只白净的小臂。
  陆鸾玉踮着脚尖左右晃动裙摆,山野间就多出一朵鹅黄牵牛,她问:“太素了?”
  陈有鸣:“是太好看了。”
  这样的打扮在陆鸾玉看来和披麻戴孝无异,约莫陈有鸣在他的世界是个没出息的,没见过世面。
  仔细想想确实,若不是现实不尽人意,为何会沉溺幻境,陆鸾玉都有点可怜他了。
  陈有鸣一直作壁上观,以局外人自居,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,最后还是爱上了虚幻的一切。
  陆鸾玉随口敷衍道:“你喜欢这样的?”
  陈有鸣以为陆鸾玉这是故意打  扮给自己看,贴过来腻她,“你什么样我都喜欢。”
  陆鸾玉接过他手中遮阳的幕篱,暗暗发笑。
  痴儿。
  越靠近葬剑渊陈有鸣脸色越差,陆鸾玉才不理他,温柔地和手边的月见草对话,夸它们好棒,不过几日又在此生根发芽了,生命何其顽强。
  陈有鸣走在她后面,跟着拨弄被她碰过的月见草,月见草微微晃动叶片表示抗拒。
  他稀奇地大笑,换来陆鸾玉的一记眼刀。
  恨天地生万物而非仅你我。枝头有灵鸟啾啾,小道两旁是来年就会长得郁郁葱葱的月见草,他的小公主留给他一个美丽单薄的背影。
  陈有鸣发出人生感慨:“好想和你死在这里啊。”
  陆鸾玉:“……”
  她竟然能明白他想说什么,陆鸾玉矜持道:“是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当。”
  陈有鸣:“啊?”
  陆鸾玉懒得教化这人,压低幕篱一气疾走,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天堑似的断崖。
  再不情愿也到这了,陈有鸣行至她身侧,同她一齐俯身看去,这万丈高崖,甚至有云霞将下面一切都掩藏。
  陈有鸣似笑非笑地看她:“你打算怎么下去,这次可没有梼杌给你借灵力了。”
  哪怕是曾经的神姬,被影域这种东西反噬也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,那一天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把着杀戮相的陆鸾玉救回来。
  陈有鸣必须出手,他超脱六界的束缚,是最大的变数。
  陆鸾玉明白这一点,在那之后给予了陈有鸣自己最多的耐心,他也确实没再作妖,安静扮演着帝姬的小情儿这个角色。
  甚至不亦乐乎。
  陆鸾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  陈有鸣装模作样哭丧着脸:“你去救你老公了我怎么办,你老公抓小叁你肯定不会管我的!”
  究竟在说些什么……
  “他和你可不一样,他很乖的。”陆鸾玉客观地点评。
  陈有鸣主观地将裴霜靖视为最有力的情敌,他到底为什么能得到名分?
  陈有鸣单膝跪下,伸出一臂,陆鸾玉自然地坐上他左臂,扶住他肩头。
  “这就答应了?”
  今日为何这么通人性,陆鸾玉有些怀疑地盯着陈有鸣,他侧过脸,邪气一笑。
  他抱紧陆鸾玉纵身一跃,风声呼啸过耳,也盖不住少女的一串尖叫,陈有鸣放声大笑。
  穿过云霞,天光逐渐变暗,取而代之照亮一切的是无数断剑剑身泛着的幽光。
  起初只是插在崖壁上的剑,密密麻麻。有些剑 还完好,剑锋锐利,仿佛还可以拔出来再战一场。
  再往下,便是漫山遍野的剑骸。
  葬剑渊自小玄天为世人所知便存在至今,无人知其来历,更没有确切记载其中无数断剑从何而来。
  陈有鸣听她问,稍稍回忆了一下,“这是游戏里的武器强化池啊,断剑只是建模,什么哪来的,假的。”
  《斩仙》的玩家可以将自己的武器拿到这里强化,进行各种数值的提升,不过他也没有在好好玩游戏就是了。
  他的视角是自动跟随陆鸾玉的,虽然他没出什么力,陆鸾玉就已经知晓了一切。
  找出帝姬的秘密这个任务在陆鸾玉的记忆复苏那一刻就完成了,帝姬支线首通成就挂在全服务器登录页面叁天。
  陆鸾玉听罢也只是点点头,只听懂一句假的,可她好难受。
  哪怕是神姬也要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道,此处利刃金鸣,与她的乙木灵根相克,让她浑身如有针刺,十分不适。
  被断剑斜插着的土壤生不出新芽,她在这感受不到一丝属于灵植的生息,对陆鸾玉来说,这是个太平间。
  假的?
  陆鸾玉的脚步越来越慢,她看清剑上缠着的东西,衣袍的碎片,或是早已腐朽的剑穗,或是一截不知多少年前的断骨。
  她真的感受到了,死去的剑在看着他们。
  看着这两个闯入死寂之地、格格不入的活人。
  陆鸾玉在这片剑骸中见到一道光,她心跳猛然漏了一拍,再看不见别的东西,朝那处奔去。
  陈有鸣在后面喊她,她不听,只是踩过咔嚓作响的断剑,绕过插满剑骸的岩石,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。
  “裴霜靖。”
  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  没有回应。
  她只能又叫了一声。
  “……陆鸾玉。”
  裴霜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,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,陆鸾玉的眼泪落在剑身。
  裴霜靖的声音变得慌乱,这和眼泪落在他身上没区别。
  “别哭……别哭,你来了。”
  陆鸾玉抱着剑啜泣:“你怎么变成剑了——”
  在这剑的坟茔中他一个人待了这么久,久到外面翻天覆地。昏迷时多了一段记忆,记忆中持剑的少女飞升受封神位,又落入轮回,将仙剑封印在葬剑渊中,直到有一日,亲手取回自己的剑。
  可仙剑有灵,剑灵第一次忤逆主人的命令是妄想与主人再不分离。
  做人不能与她长相守,那就做回剑吧。
  他变成人之后太贪心,这大概就是人的弊处,品味世间百味后就没办法像剑一样单纯了。
  他看不到陆鸾玉在葬剑渊中格外刺眼的鹅黄襦裙,看不到她流泪的眼睛,只能感受到她将自己抱在怀中。
  陆鸾玉知道裴霜靖之前是她的剑,可这一世他是人啊。
  从一把剑变成一个人,又从一个人变成一把剑,这个傻子。
  “是我得偿所愿,以此身入长剑,再不与你分离,我们不会再分开……”
  陆鸾玉哭成花猫,他说什么都应道好。
  怀里的剑倏地变成了人,将她反抱在怀中,“真的好?”
  陆鸾玉呆住,她推开裴霜靖细细地看,确认这把剑又变成人了,才怒道:“你不早说你能变回来!”
  她白哭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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